你总是在早餐里，看到一点人生

如果用人生来给一日三餐打比方的话，早餐应该代表着朝气蓬勃的青年时代吧。早餐要吃得多，这只是一个粗略的说法，比数量多更重要的，是早餐的选择一定要多，仿若人生刚开启，一桌子的琳琅满目都在散发着鼓舞人心的香气，这代表着，吃了这一餐，你的人生才得以华彩地展开，否则你这一天都会没精打采。

早餐需要很多选择，而午餐只需要吃得简单而饱足，到了晚餐时间，虽然可以吃得很好，但就愈发需要精细和做减法了。对于一个人的一天，这是有利于健康的法则，而对于一个人的一生，这也是颇有意味的指导呢。    

据说人醒过来关于吃的第一个念头，就跟临终前最想要再吃一口的味道一样，都是发自内心深处的、对某种食物的根性执着。所以，根据这个理论，看你是中国胃还是西洋胃，就看你一早醒来肚子咕咕叫的时候，非理性地，最想吃泡饭？煎蛋？还是一碗面？

（张乐陆绘：上海人家做蛋饺）

但年龄越大，我越发觉得这个理论是不靠谱的。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常常出门在外，很奇怪的，从北京回到上海时，早晨醒来，我自动地想念豆浆油条和菜泡饭；时差时伸着脖子等巴黎的第一缕晨光，肚子早就执念地非要吃到新鲜烤好的croissant和一杯黑咖啡；而到了日本任何一个地方的温泉旅馆，被仲居老阿姨赶着起床的时候，早已自动脑补热腾腾的酱汤、香喷喷的烤鱼和卷着海苔的白米饭了。

记得小时候，我爷爷关于早餐也有他自己的理论。他说吃早餐这件事，只是跟人生经历有关：阅历越丰富的人（这是在说他自己）早餐就吃得越繁复，日子过得简单而一成不变的人，早餐也吃得越简单，可以天天都是一样的东西。    

那么多年过去了，如果爷爷还在世的话，也许我会直白地告诉他，其实这个早餐理论只用一个字来表达就好了，那就是“作”。不过回想我家的丰盛早餐，那确实也是“作”的代表人生 。

每天早上,照例会像每户普通上海人家一样,有人已经从菜场买回了新鲜的豆浆油条,只不过大饼这一项,必要买两种——草鞋形状的咸大饼和圆形放蜂蜜的甜大饼,照顾咸党的奶奶和甜党的我妈妈。
 

（张乐陆绘：买肉图）

一张西式大餐台分成三等分,一头是“上海早饭 part”,除了豆浆油条大饼,不时还会出现松软如戚风蛋糕的蜂糕或小孩子喜闻乐见的酒酿饼。奶奶除了吃这些之外,必还要用一碗泡饭收尾。泡饭不是真用开水粗糙泡下就好了,讲究地是将隔夜米饭慢慢煮,但又要煮得粒粒分明不能成粥。配泡饭,也是得有十个八个小菜的 :广合腐乳、螺蛳瓜、乳黄瓜之类的是标配。夏有高邮咸蛋、酱麻油拌的青白笋,冬有鳗鲞、前一夜自动凝结的鱼冻。奶奶要细嚼慢咽半天的。

大餐台的另一头则是“西式早餐 part”,铺着爷爷每天都会换洗的小餐布,红白格的或蓝白格的。主坐的是一早起来必须吃洋食的爷爷。面包须是烤好的吐司,每次4片,一片抹果酱,一片抹黄油,一片抹花生酱,一片则用来蘸我爷爷自己泡的奇葩味道的药酒 ( 至今不得而知那是个什 么鬼 )。 牛奶从瓶里倒出来,须是冰凉的,但红茶则要煮一煮。

（张乐陆绘：殳家早餐图） 

大餐台中间,还有一个“莫名其妙早餐 part”,专门放些每天奇思妙想出来的食物,有时是前一天做什么菜用剩的肉糜,奶奶用爷爷的吐司涂了肉糜蘸了蛋液,炸了种奇油无比的物事(后来竟然看到有人把这叫作张爱玲吐司 , 不知道跟张爱玲有什么关系 );有时则是爷爷觉得今天特别饿,四片吐司吃不够,则要在牛奶和面包之后再吃一碗面,因为爷爷认为早晨自己消化不了米食,所以就算加餐也要加麦食 ;当然这不是最作的部分,更可怕的是桌子还经常会出现咖喱,对,你没听错,不是上海式的咖喱粉丝汤,而是正经的一小碗咖喱豆子或咖喱土豆,爷爷用来蘸面包。据说当年作为一名抗日青年,爷爷在尼泊尔进行飞行员训练时,养成了早餐吃咖喱的习惯,所以时不时地,他也会想要在起床时来点咖喱,恢复下战斗力。

是的，这就是我家丰盛无比的每日常规早餐。一般到了晚餐时刻，家里五口人，不一定都能准时下班聚在一起，规模也就是简单的四菜一汤。但在早餐时间，全家人默契地聚在大餐台旁自己的专属位子上，各吃各的，各干各的。
 

 
（张乐陆绘：夏吃西瓜图）

奶奶和爷爷各占据一头，慢条斯理地吃着他们各自的心头好，一排小菜碟子vs一排果酱蜂蜜花生酱罐头，两人都吃得专注。我妈通常是一个甜大饼加一杯煮过的牛奶，按照爷爷的理论，她是过着单纯人生的人，每天早上会看的报纸也不是国家大事型的，而是《每周广播电视》。我爸彼时还是一个热血中青年，中西早餐都要吃一点，但什么都敌不过一碗加餐的雪菜肉丝面和一个小收音机放出的美国之音。我则是游荡来游荡去，到奶奶那里吃一口螺蛳瓜和泡饭，到爷爷那里吃半片吐司，上面要先涂一层黄油，再涂一层蜂蜜。
 

后来跟朋友说起家里这巨型的早餐，不少人表示惊奇，只有一个人总结说，只有勤劳的人家，才会一早起来吃这么多东西，这理论也是让我颇为欣慰。   
 

她说，可不是这样吗，你看早餐吃得多的民族，美式早餐早起就吃培根熏肉，那是之后得砍木头；日式早餐一早得吃干饭，那是得下地干活；欧洲最讲究早餐的是英国人，那是欧洲人里最勤劳的了（难道是因为早餐脱了欧？），法国人意大利人西班牙吃的统称欧陆早餐，就是面包加个咖啡，为什么这么简单？因为他们起得晚，后面还紧跟着好几顿，吃多了中午饭就吃不下了。

（张乐陆绘：牛奶棚里领牛奶）

这也是个有趣的理论。不管真假，你总得在各种吃的东西里，看到一点人生。    

祝大家早餐吃得勤劳，人生过得丰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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