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人,尤其是男人,都选了一碗面

作 者 手 记 :
这一篇小说,是关于离开一个世界去往另一个世界的时候,你最怀念的一餐饭是什么。人往往只有在没有回头路的时候,才知道要回头看向何方。

有个朋友,年轻时长相有几分英俊,受尽了女性的宠爱,是以养成了一点爱吹小牛的毛病。到中年后,由于容颜衰退,他就更得仗着一张嘴才能吸引到周遭的异性了,于是变得越发喜欢胡编乱造。
渐渐地,全因他嘴里火车跑得太多,大家好像也都不爱跟他来往了。直到几个月前,听说他得了一场大病,据说几乎濒死。这倒是让之前逐渐疏远他的我们心里都起了点小愧疚。无论如何,一个人再怎么爱信口开河,去鬼门关走了一遭,那还是值得被关怀、被同情一下的。
某一日,我跟另外一个女性好友相约,一起去医院探视他。经历了这场大变故的他,半躺在床上,模样竟然变回了发胖前的清瘦,条纹样式的病人制服里面衬着一件高领黑毛衣,勾勒出他二十几岁时才有的尖下巴,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和乱蓬蓬没梳好的头发,这样的形容把他近10年来的油腻一扫而光,反而给人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但他吹牛的毛病好像并没有大改变。
“知道去死后的世界走一遭的感觉是什么吗?”他用一种跟平时略有不同的冷淡语气问道。
我跟女朋友习惯性地摇摇头,看他能说出什么新花样来。
“关于生死,”他眼神涣散地轻轻摇了摇头,“你们的想象都错了。”
我的女朋友嘴角轻挑,笑了一下,他猛然把头转向她,露出了非同一般的锐利眼神,这 倒是把我们都吓了一跳:“我没在骗你们。 真正的死后世界,其实更像是一所小学校。 ”


根据他的描述,在他濒死的那一瞬间,不像是掉进了万劫不复的深层梦境,反而倒像是一个小学生,被家里的某个长辈用最大的劲头推醒,催你去上学一样。
“怎么说呢,当我醒来的时候,有人坐在我身边,着急让我醒过来的感觉,但那人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着急的表情,那只是一种让你及时醒过来,不要错过某个重要时刻的例行公事。是的,这不难,总之我醒来了,身体竟然也摆脱了任何不适,濒死时的呼吸困难,身体某部分的抽搐不止,内脏器官如钟摆停止一样的停滞不前的节奏,这些统统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宿醉感。没错,就是宿醉的感觉,微微的头昏脑胀,一点点鼻塞想打喷嚏却打不出的畏缩,胃袋倒是空虚得清晰。”
“把你推醒的工作人员,哈哈,咱们暂且这么说吧,他长得什么样?”
女朋友带着一点点嘲讽的语气问道。
“他长什么样,不重要,”他异常严肃地回答,“我所能记得的,那边来来去去的人,男的也好女的也好,都是一副小学教员的模样。你能明白吗?你记忆中那些小学老师,循循善诱,但好像又事不关己,和蔼可亲,但却表现出一种空洞而体面的热情。”
“然后呢?”
“然后每个人都必须回答一个问题,现在想来,我刚刚说,醒来的时候胃袋异常空虚,那个问题果然也是很适合的。”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点恶作剧般的笑容,在这个当口去喝了一口放在床头柜上的水。
“他们用一样的表情,一样的身体倾斜度,一样假模假式的关切,问你:现在最想吃什么?”
原来人在跨过了阴阳界鬼门关之后,被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现在最想吃什么?”
我跟女朋友再次对视了一眼,但这次并没露出嘲讽的笑容,我们决定把这个虚浮的故事听下去。
“想起来,那也是很合理的呢,”他继续往下说,“你以为死了之后,你会痛苦,会茫然,会依依不舍,结果呢,当你来到另一个世界,醒过来的时候,你的最强烈的第一感受,竟然是饿。”

“是一种孩童时代玩得过于高兴,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回家吃饭,以至于一下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那样的饥饿感。 很奇怪哦,因为醒来看到了真正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倒也是跟那样的饥饿感很相配的场景,不是黑色牢笼般的地狱,也不是闪闪亮的天国,而是照进一点点阳光的那种小学校的样子,刷得很草率的白墙,有裂缝的水泥地,木头的课桌椅,每个人都有个小桌子,坐在那里,对面有个和蔼的老师模样的人,把你叫醒,跟你问话。对于这些醒来怀着强烈饥饿感的人,他们的问题正好就是,你现在最想吃什么?如果你立即回答出了那种食物,他们会接着问, 那你生前在哪里吃过,我们可以带你再去吃一次,但是,只有一次机会。 ”
“但这个问题好难哟,”我情不自禁地打断了他的回忆,“如果你现在问我,最想吃什么,我也不一定能马上选中一样我想吃的。就算选中了炸猪排或者荠菜鲜肉馅儿馄饨,我也不见得能马上想好,我曾经吃过的哪一家是我现在最想吃的。”

“所以你听我讲下去,行不行?”他一反常态地用责备的语气对我说,“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你已经死了,你也知道你已经死了,但在你去往下一个世界之前,你只有这么一次,去吃你喜欢的东西的机会,大多数人是犹豫的。或者说 , 大多数人会倾向于,什么都想要。你说的这些,好吃的中国菜法国菜日本菜小吃大餐或者宵夜的那些玩意儿,更何况单单一个中国菜,里面还可以分川菜湘菜上海菜火锅烧烤正经宴席不正经大排档什么的,人的贪念,在这里暴露无疑。 这事情真是太好笑了,因为在死后的世界里,大家都有足够的悟性,知道钱已经失去意义了,但问到你的第一个问题是吃, 这还是不免暴露了你的纠结,你的贪欲。 这真是,太好玩儿了。”

爱吹牛的朋友难得露出了正经的表情,但他又似乎在讲述我们跟他认识以来,最为荒谬的一段经历,这真是个让人感觉妙趣横生的时刻。

“我看着那些人,坐在小桌子前反反复复地思考,选择。说得俗一点,吃完这一顿饭,那才是从生到死的最后时刻。吃完这一顿,每个人都得去服下失忆药丸,也就是平时大家说的孟婆汤。但在死后的世界里,早就没有这种老气横秋的汤剂了,那些工作人员也是笑着跟我们说,你们是有多古板,多老人家,还把这种东西叫孟婆汤。汤是容易洒的,喝多喝少都没个定数,大概从多少多少年之前起,他们就把这种东西改良成药丸了,剂量精准,每人一丸,在你吃完最后一顿,打着饱嗝的时候服下,然后就能走向下一世了。”
“至于下一世你会成为什么人,吃这顿饭之前,他们也让你填好了表。兴趣爱好、性格倾向、目标志愿什么的。当然,这也就跟高考时候的志愿一样,你填的是什么,还得看你本身的资质和运气,当然每个人都想投身一个好家庭,亲人和睦、家境优渥什么的,但是一切都是未知的。我也听路过走廊的工作人员扯闲篇儿说,诶,你记得上回那个谁谁谁,就是不肯放弃自己的志愿,非得到一个什么什么大富之家,哪怕托生的是个有点缺陷的人也无所谓,这种执念要不得啊,你看,最后硬是满足了他进入那个家庭的愿望,他也就是条宠物狗了,过不了八九年,还是得回到平安学校来,还不能直接返回到人类组办手续,真是没必要啊。说实在的,听到这样的闲篇儿,我的心里也是直发毛。”
“哦对了,人死后的那个世界,我们活着的时候都习惯说,地狱什么的,天国什么的,实际上,人的这一世和那一世之间,并没有太坏的境遇,也没有太好的境遇,大家只是都到了这个被他们工作人员叫作‘平安学校’的地方,接受死后的教育,然后再慢慢等着,转到下一世去。”
“好了,现在回过头来说,那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和最重要的一顿饭吧。其实你就是得赶快说出来,赶快让他们带你实现心愿,把那一顿饭吃了,才能踏踏实实吃失忆药丸,踏踏实实投入下一世啊。如果你老不能决定,就会永远坐在那个小桌前,忍饥挨饿,也永远排不上即时转世的队伍,很多不错的投生机会,那也是转瞬即逝,你只能看着别人,喜滋滋地吃饱了,抹着嘴,吃下了药丸,开始了一段新的人生。而你呢,永远在小桌前纠结着,我要吃什么,去哪里吃,吃多少,其实你明明就在忍受钻心的饿呢。”
听到这里,我又忍不住插嘴了:“那你有听到,那些做出决定的人,他们最后都吃了什么吗?我好想知道,人在忘记这一世之前,到底最想吃什么啊。这是不是意味着,那就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呢?”
“这就是我马上想要说的。其实这个选择,也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呢。”他转头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又喝了一口,双眼放出了更为迷离又矍铄的光芒,“ 大多数人,尤其是男人,最后都选择了一碗面。 ”


“一碗面?那岂不是很亏?”我迷惑不解地看着他渐渐兴奋起来的表情,“若是最后一顿,又可以自由选择餐馆,那岂不是吃个大餐,八九道的那种,最为划算。”
“你说得对,从时间长度和美味程度以及仪式感来说,吃多少道的那种大餐,尤其是如果能吃上个十几道的怀石料理什么的,那真是赚大了。但是,我之前也没有想过,所有这样的饭,也是需要预约的。”
“预约?”
“对,预约。就好像生死之间的这个平安学校,最后工作人员跟我聊天的时候透露,为什么环境看起来像是小学校,那就是因为,他们作为办公地点,租借的就是所有人世间的小学校。只不过要错开时间办公,尽量避免跟生者的交集。当然,有时候不免会撞见几个正好心不在焉跑错了时空地点的小学生,那倒也没太碍事,总之是10岁以下的小孩子,总归会忘记这一切,或者是长大后把这当成了自己的幻觉。但餐馆啊,餐馆就不一样了。因为餐馆是人世间烟火气最旺的地方,所以每个餐馆,基本上全部都是阳面,只有一个阴位而已。”
“什么意思?你是说, 我们现在去的每一个餐馆,其实总有个位子,是供往生者吃饭的 ?”
“对,可能连大多数餐馆老板都不知道,其实这人世间的所有场所、设施,都有供活着的人使用的,也有供死去的人使用的,基本上,一半一半吧,各取所需,各得其所。但只有餐馆,因为烟火阳气太盛,所以,如果往生者想去享用,那每次就只能有一个位置,也就意味着每次只能有一个人的名额。”
“你是说,我们吃的什么法国餐馆也好,日本料理也好,川菜馆也好,火锅店大排档也好,每次都会有一个亡灵跟我们一起在吃?”

“是啊,”他认真地点点头,“这可是在平安学校里炙手可热的名额哦。好的餐馆,都要抢破头的,要等,要排队,一时半会儿吃不上,那也就耽误了你走向新的人生。就算是一般般的餐馆,因为名额有限嘛,也基本上都被预约到一两周以后了,想不挨饿,赶快吃到那一顿,就要立即做决定。所以别说大餐了,连点两三个小炒吃一顿饭的那种餐馆,预约名单也是吓死人的呀。”
“我的天,听上去人死了之后要吃顿可心的饭,那可比预约去个米其林三星还费劲。”
“就是那样的,”他眼神锐利地朝我一指,“ 死了才知道,人间烟火,都需要等位 。”
“所以最后,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吃一碗面。”
“是,因为吃面,那是可以不停翻台的哟。一碗面,若是一碗好面,那就是有汤头,有面条,有配菜,有腾腾的热乎劲儿,有汹涌的鲜味,有澎湃的香气。你吃完面,喝碗汤,干完配菜,你像是得到了所有,抹抹嘴巴,擦擦眼睛,忽然就出现了‘我没白来世上走一遭’这样的想法。这就妥了,你可以放手了,虽然你知道,投入的下一世,你还是会有面吃,还是会有不能放手的事情,但这一碗不会是那一碗,这一世不想放手的跟下一世不想放手的不一样,可总有一天,都要放手。人是不可能想明白的,我的切身体会就是,你以为到死就想明白了,其实到死还是想不明白。不如就干净利索地吃一碗面,赶快走去新的糊涂里,也就把这些旧的遗憾,都抛到脑后了。”
“那你最后,也选择了吃面?”
“嗯,我真的是干净利索地,没用多久,就决定了,我要吃一碗面。”
“那你现在……怎么会 ……”
“怎么会没死成,又回来了是吧?”
他朝我们两个人诡异一笑。


“其实我迅速地就想好了,我要吃一碗面,并且,我要去的那个面馆,不是那些在人世间很火的面馆,所以一定会有位子,说不定还不用预约。但是,在对工作人员说出我想要去的面馆的时候,我有点小障碍,因为那是一家我很小的时候去过的面馆,已经不记得名字了,甚至我也不太记得地点。”
“但是不要紧,我看见有很多工作人员拿着一个类似大众点评网那样的搜索机器,也有很多人记不清他们想去的那家餐馆在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只要是通过一定的描述,那个机器都能帮人查出来,并且那个机器的好处在于,它跟大众点评比起来,不仅有地点的查询系统,还有时间的查询系统,能查到很多只处在过去的时空中的餐馆,所以那些倒闭了的破产了的消失了的只存在于人的记忆中的餐馆,工作人员跟我拍拍胸脯说,我们一定能查到的。”
“我首先跟工作人员描述了,那是我约莫八九岁的时候,有一次跟父母怄气离家出走,其实也没跑到多远的地方,但就是把自己绕晕了,然后就发现,在那条热闹的大排档街往里走的小巷子里,其实也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小店,仿佛是从老房子和老房子中间的夹缝中长出来一样,其中就有一家面馆,位于巷子深处的拐角尽头,二楼是个废弃的居民楼,一楼也冷冷清清的,但‘痴面馆’的招牌就在一楼往下沉进去一点的地方,一条窄窄的楼道,通向一个灯火通明的地下室,各色人等挤在这小小的面馆里,大多数都是单独前来的客人,大家都各顾各吃得很专注的样子。”

插画|殳俏
“那时候正是8月末的样子,虽说是夏天,但因为忽然下了一场雨,就变得颇为阴凉。我当时在外面走了一段路,鞋子都湿了,只觉得走到面馆门口,身上凉飕飕的,肚子也饿了,但因为是跟父母吵架跑出来的,身上也没钱。可是我想,就一个面馆嘛,尤其在我们这种小地方,说不定进去,能碰上一两个街坊邻居的叔叔伯伯, 蹭点吃的,也是有可能的,这样想着,也就进去了。 ”
“感觉那个面馆,人头攒动,每个人都专心致志地吃着自己面前的那一碗面,应该是很热闹的。但奇怪的是,除了每个人嘴里发出的滋溜滋溜的吸面声,以及啜饮面汤的声音,其余也就是大家捧着大碗把面吃完之后,类似表达满足地发出的一声轻轻的叹息罢了。”
“后来我又思考了一下,或许因为他们都是一个人来的,不是搭伴结伙,所以不好意思互相聊天吧。但这家坐得满满的面馆也挺有趣,人那么多,却有一个正中央的位子空着,都没有人坐在那里吃面。总之,我当时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爬上了那个高椅子,还敲了敲隔壁一个叔叔的手臂,问他,这里有什么好吃的面啊。”
“到今天我还记得, 那位叔叔的手腕上,文着一个有意思的图案 ,是一个眼神轻佻的古代小书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小时候看过一个美术片,叫《天书奇谭》,里面有个狐狸精变成的书生,就是这个样子的。”

“这时候,那叔叔转过头来了,金刚怒目,一脸凶相,显然他正吃到兴头上被我打扰了,这神情可把我吓到了。我只好抖抖索索问,叔叔,这里什么面最好吃。他没说话,指了指墙壁上,但那里也没有任何面的名字, 只贴着不同颜色的纸,上面写着大大的‘白’‘红’‘黄’‘黑’之类。 叔叔面前是一只大大的红碗,想必就是对应那个‘红’字吧。我正在聚精会神地琢磨之时,柜台后面飘出个骨瘦如柴的黑影,因为低着头,我都看不清他的脸,想必是老板吧。那个人有气无力地问,什么颜色?我一时愣住了,但又觉得要赶快做决定,所以就随口说,白的吧。说完之后,那人如幻影般地退到里间厨房,听上去那里面怪热闹的, 刀光剑影,铿铿锵锵,不一会儿,就端出一个大白瓷碗,里面是滚着白汤,看上去汤头浓郁得不行的面条 。”

“我咽着口水,拿起筷子搅和了一下,发现碗里还有半条细皮嫩肉的黄鱼和新鲜的雪菜。哇,这个雪菜黄鱼煨面实在是太棒了,虽然是小孩子吧,还是不顾烫嘴,呼噜呼噜就吃下了半碗。这半碗下肚,我却动起了别的心思,你想啊,这随口说了个白的,就上来一碗这么好吃的黄鱼面,那别的颜色会是什么好味道呢。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果然每个人都捧着不同颜色的大碗在大快朵颐。但再要搭讪一个别的大人,我也是不太敢了,索性就再问问刚才那个叔叔吧。想到这里,我又敲了敲那个叔叔文着小书生的手腕,有点蛮不讲理又带点撒娇地说, 叔叔,我能不能尝尝你红碗的面是什么味道的? 如果你给我尝,我也可以给你试试这个白碗里的面,可好吃了呢。这一次,他回过来,倒是没那么凶神恶煞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吃惊的神色。”
“我们俩这么对视着僵持了一小会儿, 他忽然微笑起来,把他的碗跟我的交换了一下 ,哇,原来红碗里面是满满的牛杂,我们像交换了一个秘密一样,各自继续闷头大吃,吃完之后,又相视一笑。但说老实话,最后我是怎么回家的,我已经忘记了,就记得因为吃了大碗的面,饱足之余有点困,然后就直接把脑袋撑在柜台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家里床上了。可能是那位好心的叔叔送我回去的吧。”
“我这样声情并茂地描述了我小时候最难忘的一次吃面经历,原以为工作人员能迅速找到这家我后来再也没有找到过的痴面馆,没想到,坐在我对面的那一位,脸俨然有点绿了的感觉。他很客气地说,让我等一下,他要叫几个其他的比较资深的工作人员问问这个面馆,顺便问我方不方便也挪个地方。之后,我就被他带到了一家类似校长办公室的大屋子里,我坐在外间,应该还有一个更大的里间,我一个人默默地坐着,看着那些堆成小山一样的又像档案又像试卷一样的文件,桌上那些有点用旧了的文具,隐约听到里间激烈的讨论。”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所以这个人,他已经坐在阴位上吃过面了啊!”
“天哪,他去的是痴面馆啊,50个位子除了一个以外全是阴位,不知他怎么进去的!”
“也是可能有漏洞的,那时候他还是个没到10岁的孩子嘛。”
“那现在要怎么办,我就说啊,当时坐他旁边的是马良吧,这么多年了,我们还是没办法让马良进入正常的生死循环啊。”
“当我还想要再听得更仔细一点的时候,门打开了,刚才正要给我办理餐馆预约的那位工作人员,跟其他几个工作人员,簇拥着一位看上去年纪稍大的女士走出来,女士在看上去像是校长办公桌一样的桌子后面坐下,工作人员们齐齐站在她身后,听她跟我严肃地谈话。”
“‘是这样的,先生,我们商量了一下,还是告诉你实情比较妥当。’她一字一句地说,‘ 何况你也已经在很多年前,误闯了这个姑且可以算作是我们平安学校的一个附属小生意的痴面馆。 按道理说,来到平安学校的人,吃过我们帮他或她预约的最后一顿饭之后,就要喝下孟婆汤,开始新的人生。但也有极少数的人,他们情愿忍受饥饿的折磨,也不愿意开展新的人生,这极少数的一些人,就一直是我们的大问题。因为他们都犯了一个痴字,止步不前,又退不回去,情愿陷在痛苦和空虚中,周而复始。’”

“‘但这些人,我们也得给他们找到一个去处,你知道饥饿的人最擅长什么吗?他们最擅长想象美味,制造美味。所以我们开了痴面馆,让他们在其中工作,一方面,用他们最擅长的东西,去制造出最美味的一碗面,让别的亡灵吃到最后的慰藉。另一方面,吃也在惩罚他们的痴,不知悔改,不愿跳出这个怪圈,他们也就只能永远看着别人吃,而不能满足自己的欲望。’”
“‘我不太知道你小时候,是因为什么样的契机误入了这家面馆。糟糕的是,你还在那里的阴位上吃了碗面, 要知道,在阴位上吃了面之后,没有去喝孟婆汤,也没有及时去投入新的人生,这都是我们在生死一线上的链条断裂。 而且这期间已经隔了30多年,我只能说,现在平安学校无法给你再做正常的生死之间的手续,我们只能送你回去。’说完这些,她便起身作势要走,而我整个人呆呆地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还有,’她刚要转头,又看向我,‘我不知道这叫闯祸,还是别的什么。 当初你在吃面 的时候,是不是还跟邻座一个男性交换了面碗? ’我疑惑地点了点头。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那个人叫作马良,他是在你之前唯一一个也被送回人间的亡灵,跟你是一样的理由, 你们在生死之间的手续被打乱了,程序出了问题,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才好。 所以至今他还活在世间,依然保有对平安学校的记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年他快80了,还在妄图制造时间机器。我们现在送你回去,你也不过是40多岁,尚属年轻。但这个马良,我们得赶快研究出妥善解决他生死问题的方案,否则,他就会无止境地在人世间活下去。’这次,她重重地转了身,朝里间走去。”
“而我只来得及喊出最后一个问题:‘那我也永远都会留在人世间了吗?’她一边朝里走,一边幽幽地回答:‘你可以这么想,但解决方案一定会适时推出。还有,你以为你这样就是永远留在人世间了吗?不,其实所有的人,生死不息,他们都依然沉浮于世,但你和马良这样的人,是失去了循环。因为一碗面,不吐故,不纳新,不能清空,也不会遗忘,我也不知道,这好不好。这不是生命力的胜利,这是逃避的妄念而已。’”
“那一刻,我望着她不再回头的背影,心底里竟然是默默地嘲讽:‘你是有多古板,我也不过就是想再吃一碗那么好吃的面而已。’”

朋友讲完这一切之后,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冷冽、清净,配着朋友那张仿佛回到年轻时的,略露出一点点疲惫而又英俊的脸。
“这个故事还真是不错的,”我试图打破僵局,“特别是马良这个人,之后可以单独给他再编个故事。”
“我醒来的这段时间,已经想尽一切办法联系上马良了,”朋友淡然地回答,“他确实变成了个疯狂的老头,说要捣鼓出什么时间机器。但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带他一起去做的事是什么?”
“什么?”
“我想找到那家痴面馆,再吃上一碗当年的面,无论红的白的,黄的黑的。我现在,就是单纯地,每天都想着那碗无比美味的面。你想一想,那可是我离世之前,毫不犹豫想吃的最后一顿饭,结果竟然没有吃到,现在反而倒成了个遗憾了。”

“也对哦。”
我跟女朋友出了医院,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看上去心事重重,显然是被这一下午的故事给困扰到了。
“看来我们现在得离他远一点了,”我愉快地假想着,“如果像他说的那样,他要永远活着,那他现在可是有了更大把的时间用来胡编乱造。”
“49个位子,只有一个是阳位。” 她忧心忡忡地说,“如果按照他说的,痴面馆跟普通的人间餐馆是反过来的话,那他为什么能退回来,不是因为他小时候坐在阴位上吃了一碗面,而是因为他坐在那个唯一的阳位上,跟坐在阴位上的马良交换着各吃了两个半碗面。马良不能顺利走程序,是因为吃了半碗来自阳位的面。他不能顺利走程序,则是因为他吃了半碗来自阴位的面。”
“痴面馆,他们一定会再去的,”她忽然微笑起来,“那些工作人员那么聪明,知道他们还想着去吃面,一定会想办法让他们重新找到面馆的。只是到时候,他们不一定能找得到那唯一一个阳位哦。”

互动
如果要去到另一个世界,
你最怀念的一餐饭是什么?
本文选自《悦食Epicure》2017年9月刊 附小说《痴面馆》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已赞